房租涨了一千块那天，我笑着说了声谢谢
房东陈姐发来的时候，林晓正蹲在阳台上给那盆绿萝换土。手机屏幕一亮，消息弹出来：“小林啊，下季度房租调整一下，从2500涨到3500。周边都这个价了，你理解一下。”
她看了看那条消息，又看了看手里那株养了三年、从一根枝条长成满满一盆的绿萝。根须已经盘满了花盆，每次浇水都要小心翼翼顺着盆沿往下渗。
她打了几个字，又删掉。最后回的是：“好的陈姐，那我不租了，月底搬走。”
对面秒回：“行，那月底我来收房。”
林晓把手机搁在窗台上，继续给绿萝换土。这个月租两千五的老小区一居室，她住了六年。六年前刚来这座城市时，中介带她看了十几套房子，只有这一套有个朝南的小阳台。房东陈姐当时说：“小姑娘一个人住，阳台能晒被子，挺好的。”
六年里工资涨过，房租也涨过，从一千八涨到两千二，再到两千五。每次陈姐都客客气气地商量，她也客客气气地转账。阳台上的绿萝从一根变成了一盆，灶台上的油渍擦了又积、积了又擦，门框上贴过五张褪色的春联——她都留着，一层压一层，像树木的年轮。
但三千五确实太多了。她算过，加上水电物业，一个月将近四千。而她供职的那家出版社，今年已经降了一次绩效。
消息发出去之后，林晓忽然发现一件事——这六年里，她从来没有仔细看过这个房间。她把绿萝换好土浇水的时候，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：床头那面墙上有她半夜靠着头枕蹭出来的浅灰色印记；厨房水龙头拧到最左边会轻微滴水，她习惯在下面放个小碗；卧室门锁有点松，每次关门要往上提一下才能锁死。这些细碎的、微不足道的毛病，都是她住进来的第一年就发现的。后来她学会了与之相处，像学会与一座城市、与自己的生活相处一样。
晚上她开始收拾东西。六年攒下的杂物多得吓人——衣柜深处三件没拆吊牌的衣服，是某年双十一冲动消费的；书架最底层一摞考研资料，封皮上落了厚厚的灰；床底下的收纳箱里翻出两张电影票根，日期是四年前，片名她已经忘了，但还记得那天散场下了雨，他们在屋檐下躲了半小时。
她一样一样地往纸箱里装。装到一半停下来，拍了张阳台的照片发朋友圈：“住了六年的小阳台，月底说再见啦。”
半小时后，公司同事赵姐评论：“你要搬去哪儿？我侄女正好在找房子，你这套转租给她呗。”
林晓愣了一下，回：“房东涨到三千五了，不划算。”
赵姐：“三千五？陈姐跟你怎么说的？她跟我侄女说的是两千八啊。”
林晓盯着屏幕。手指有点凉。
她翻出和陈姐的聊天记录往上划。六年间每一次涨房租的消息都在，一条一条，语气从客气渐渐变得理所当然。最后那条“周边都这个价了”，发过来的时候是一个周六的下午，她正在给绿萝换土。
她没回复赵姐。第二天一早，她去了趟小区门口的房屋中介。中介小哥翻了翻系统：“林姐，你这套户型，同小区最近成交价是两千六到两千八。三千五？不可能，那是对面新楼盘精装修的价。”
林晓站在中介门店的玻璃窗前，看着对面住了六年的那栋楼。六楼，朝南，阳台上那盆绿萝今天早上刚浇过水，叶子油亮亮的，在风里轻轻晃。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陈姐来收房租的时候，站在阳台上摸着绿萝的叶子说：“养得真好。对了小林啊，下季度租金涨到两千八，你不介意吧？”
她当时说好。
她把手机掏出来，打开陈姐的对话框。手指悬在屏幕上方，打了很长一段字——关于六年的租约、关于诚信、关于三千五和两千八之间差的那七百块钱，关于一个租客对房东最基本的信任。
然后她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。
她给赵姐回了一条：“谢谢赵姐，不过我已经打算搬了。”
接下来的二十天，林晓每天下班后收拾一点。她把那五张褪色的春联从门框上揭下来，叠好，塞进纸箱最底层。水龙头下面那个接水的小碗洗干净了，扣在灶台上。卧室门锁她找了把螺丝刀紧了紧，让下一个住进来的人不用每次提门。
搬走那天是月底的星期六。她叫了辆货拉拉，一个纸箱装书，一个装衣服，一个装厨房杂物。绿萝单独抱在副驾驶。她把钥匙放在餐桌上，桌子上还压了一张纸条：“陈姐，钥匙在桌上。阳台那盆绿萝我带走了，谢谢六年。”
关上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。空荡荡的房间，阳光从阳台照进来，地板上的灰尘在光柱里飞舞。墙上那块被她靠枕头蹭出来的印记还在，像一个浅灰色的句号。
货拉拉开到新住处——同一条街往西走十五分钟，也是一个老小区，一居室，月租两千六，也带朝南阳台。她把绿萝从副驾驶抱下来的时候，司机师傅搭了把手：“姑娘，这花养了好多年了吧？根都长满了。”
林晓笑了笑：“嗯，六年。”
新阳台比旧的小一点，但阳光一样好。她把绿萝搁在正中间，又从纸箱底层翻出那五张旧春联。想了想，没贴，收进了抽屉深处。
她打开手机，给陈姐的对话框里最后发了一条：“陈姐，已搬离。祝你找到好租客。”
陈姐秒回了一个“好”字和一个握手表情。林晓看了一眼，把对话框删了。
阳台外面，这座城市的黄昏正在降临。绿萝的影子落在新地板上，她还是习惯性地在花盆下面垫了个小碗——虽然这个水龙头不漏水，但她想，养了那么多年的习惯，改不改的，也不急在这一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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